第一,《本草纲目》对中药的基本理论进行了整理和发展。关于中药的“四气五味、升降浮沉、归经、毒性”等药性理论,始于《本草经》,陶弘景曾加以阐述和发展,但至唐宋本草诸家多以承古为主,在内容上并无重大突破。金元之后结合临床实践,药性理论得以丰富,但多附于散在医籍之中,缺乏系统的归纳和整理。《本草纲目》对各种散在的药性理论进行了广泛的收集整理,总结了“气味阴阳”、“五味宜忌”、“五味偏性”等理论,并对“七情和合”的内涵进行了高度的概括,还将金元并将其系统地归纳于“序例”之中,增强了药性理论的整体性。不仅如此,李时珍还结合自己的临床实践,探讨和发展药性理论,对古代文献中的部分药物的药性进行了修订,如将山楂的气味由“酸,冷”改为“酸甘,微温”艾叶由“苦,微温”发展为“苦而辛,生温熟热”。此外,在《本草纲目》所记载的多种具体操作方面,如药物的采收、炮制、煎煮等,也体现了对药性理论的发展运用。
第二,在《本草纲目》中,李时珍汲取《内经》、仲景学说、金元四大家等的医家、著作的主要学术思想,用以指导药学实践,取得了巨大成就。他以《内经》阴阳理论来分析药物的气味厚薄及升降浮沉,以五行学说说明五行与五味、五脏的关系,说明药物功效及作用原理;提倡用脏象学说来说明药物的主治病证及作用机理,反对“部分脏腑经络”的一概而论。通过对前贤医家方药的研究论述,进一步阐明药物的药性功能,加深对药物应用的理解。在河间派“六气皆从火化”学术思想的影响下,详细叙述了苦寒药化火的论点,对正确使用黄芩、黄连等苦寒之品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。书中还利用了张元素、李杲等众多学术思想说明药物的功效、用法和使用注意等问题,对深化药物作用机理的理解和指导临床合理用药具有重要的意义。
第三,《本草纲目》对历代中医药学成就的总结和发展,推动了多种相关学科的进步。首先,在药用植物学方面,记载了大量中药原药材的基本信息,从原植物的种植、生长、基本性状等方面进行了详细的描述;并且,书中还附有大量的药物图谱,大多为《本草纲目》自绘,与正文中所描述药物形态基本相符。两者相参,不仅对考证明代用药及《本草纲目》新增药物品种有重要的参考意义,同时也为后世药用植物学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大量的宝贵资料。其次,《本草纲目》中,介绍了众多的药物炮制方法,既包括历代文献中所记载的,又有李时珍根据自身经验进行改进和发展而来的新的工艺,许多方法至今仍在沿用。书中仅对毒性药物的炮制方法就有炒、煨、煅、升华、煮、蒸、制霜、发酵、水飞、陈藏、酒炙、醋炙等十余种。除了对具体炮制工艺的记载,书中还对炮制原理以及质量标准进行了研究,极大地丰富了制药学理论,促进了中药炮制学的发展。清代张睿的炮制学专著《修事指南》就是由本书“修治”项下材料汇纂而成的。另外,书中采录了大量的历代方剂,总数达11000余首。这些方剂中虽有少数可能引自二级文献,但大多都有明确的文献来源。而这些在书目中有明确记载的医药书籍,现今在我国各大图书馆的馆藏中,存者只在半数左右;而所录附方,现在能查到原始文献的只有四成左右。可见,许多古方是由于被收录到《本草纲目》中才得以保存下来,而《本草纲目》也成为整理、参校某些亡佚古籍的重要文献。不仅如此,《本草纲目》所载的内容中,已表现出现代实验药理学、药物化学的萌芽。书中记载的李时珍通过实验验证野苎麻根可治瘀血、白果能去痰浊、多食越瓜易生耳目病等内容,实质上具备了实验药理学的雏形,成为中国实验药理学之先驱。
《本草纲目》中还含有丰富的中药化学的内容。如书中所记载的麻黄治“中风诸证”,宜“取东流水三石五斗,以净铛盛五、七斗,先煮五沸,掠去沫,逐旋添水,尽至三、五斗,漉去麻黄,澄定,滤去渣,取清再熬至一斗,再澄再滤,取汁再熬,至半升为度,密封收之”的操作过程,实际上是利用药物在冷热水中的不同溶解度,通过反复浓缩、沉淀的办法,去除杂质,提纯有效成分的过程。而堪为经典的提取工艺,是以皂荚汁处理人尿以提取秋石的过程,其机理主要是利用皂苷类物质可与类固醇物质形成沉淀的性质,将雄激素从人尿中沉淀出来。这比国外从男性尿中提取雄索酮的相似记载要早大约400年。以上所述提取方法,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科学意义,充分显示了16世纪以前我国药物化学方面的重大成就。
综上所述,《本草纲目》以历代文献、前贤的学术思想为基础,经过李时珍系统全面的总结和提炼,更加入其由实践得来的丰富药学知识和临床经验,成功地总结、发展并补充了历代本草文献的内容,使《本草纲目》成为对十六世纪以前我国药物学发展最为完备的总结,是我国中医药学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。
(2)全面详实,系统性强:《本草纲目》问世之前,历代的本草著作对药物的记载均较简单,所述内容各有侧重,如《神农本草经》、《新修本草》等所载内容以药物的药性、功效为主,《本草图经》主要记述药物的形态、产地、生长、采收等内容;《证类本草》虽比较全面地记载了药物的药性、功效、产地、采收、炮制、附方等方面的内容,但其以历代本草记载的文献为主要资料来源,内容虽较为丰富,但对本草学发展难具重大突破。李时珍编著《本草纲目》,一方面注重对文献整理,吸收古代文献的学术营养,另一方面非常重视对实践经验的总结。因此,他不仅纠正了历代本草中出现的部分错误,还创造性地加入了不少对药物品种、功效以及临床应用的新发现、新经验,使书中所记载的药物知识的内容更加丰富,体系更加完整。书中按照“校正、释名、集解、正误、修治、气味、主治、发明、附录、附方”等条目对药物进行记述。全面系统地介绍了每味药物从名称的来源、原药材形态、相似药物的鉴别、种植采收、加工炮制,至各入药部位的药性、功效、主治病证以及常用方剂等一系列相关的信息,其内容涵盖了植物学、动物学、矿物学、中药鉴定学、炮制学、药理学、毒理学、内科学、方剂学等多学科内容。
“正误”、“发明”两项,是《本草纲目》中所独有的内容,是李时珍的又一重要贡献。他不拘泥于古训,而是以实践为依据,将历代本草文献中的“唯据纸上猜度”、“舛误”之处以及自身实践所得经验心得,首次以条目的方式系统地提出,并经充分验证之后给出结论,创造性地发展了中药学理论。“正误”的范围涉及很广,有药名、药物形态、产地、气味、主治等多方面的内容。如把实为两药而被混为一物的葳蕤与女萎分清;把同时一物而误为两药的南星和虎掌更正;把误为兰草的兰花、被误为百合的卷丹区分开;正乌贼骨“久服绝嗣无子”之误。通过正误来纠正前人本草之中的舛谬,既使精华得以流芳千古,又使瑕疵不致扰误后生,确为本草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。“发明”一项,主要记述了李时珍对药物观察、研究以及临床实践的宝贵经验。如李时珍依实践经验总结出三七具有“止血、散血、定痛”的功效;并在《开宝本草》记载的延胡索具有“破血,妇人月经不调,腹中结块,崩中淋露,产后诸血病”等功效外,补充了“能行血中气滞,气中血滞,故专治一身上下诸痛,用之中的,妙不可言”的临床用途,为后世的对药物的临床应用提供的药效学方面的依据,丰富了本草学的内容。
(3)提出了先进的药物分类法:《本草纲目》中,李时珍将药物按不同自然属性分成十六部,“首以水、火,次之以土,水火为万物之先,土为万物之母也。次之以金、石,从土也。次之以草、谷、菜、果、木,从微而巨也。次之以服、器,从草木也。次之以虫、鳞、介、禽、兽,终之以人,从践至贵也。” 其所遵循的这种“由微至巨”、“由践至贵”的原则,实质上是自发地运用了从无机到有机、从低等到高等的进化论的基本观点。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,这种分类方法是不但在国内是前所未有的,而且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是最先进、最具科学性的分类方法。
在十六部的基础上,《本草纲目》按照“物以类从,目随纲举”原则,将药物按其不同性质在各部内进行了进一步的分类,这既使所载药物便于查阅,同时又体现出了一些现代分类方法的萌芽。如以草部为例,李时珍将其所收载的611种“草”药,按其生长环境及性质分为“山草、芳草、隰草、毒草、蔓草、水草、石草、苔类、杂草”等九类。这种分类一方面蕴含了一些植被学的简单特征,另一方面也体现出了对植物亲缘关系的初步认识。如在隰草类126种药物中包含了36种菊科植物,而其中“菊、野菊、庵、蓍、艾”等15种植物是连续排列在一起的;在毒草类中,根据折茎叶有白汁流出的特点,将大戟、泽漆、甘遂、续随子等大戟科的植物罗列在一起,这些都显示出了科属分类的萌芽。
(4)纠正了本草文献中的部分错误:由于受到神仙道思想的影响,古代本草中多有服食水银、白石英、雄黄等可长生不老的记载。李时珍实际考察和科学的总结,对这些反科学的见解进行了严肃的批驳。以水银为例,李时珍指出“大明言其无毒,本经言其久服神仙,甄权言其还丹元母,抱朴子以为长生之药。六朝以下贪生者服食,致成废笃而丧厥躯,不知若干人矣!”并直言白蝙蝠“可令人不死”、“久服喜乐无忧”等“乃方士诳言”,“皆谬谈也”。另外,对“草子可以变鱼”、“马精入地变为锁阳”等传说,李时珍经实地考察,都予以驳正。
当然,《本草纲目》中还存在有“烂灰为蝇,腐草为萤,雀入大水为蛤”等缺乏科学性的提法。这与当时历史条件下,人们认识自然的客观能力有关。由于无法对微观世界进行准确细致的观察以发现某些事物的实质,人们只能从肉眼可见的事物变化中探寻规律,这就难免会出现一些这样的错误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而且,这类内容在书中仅是极少的一部分,与《本草纲目》对中医药发展的巨大贡献相比而言,可谓瑕不掩瑜。
3.对世界的影响
《本草纲目》不仅为我国药物学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,而且对世界医药学、植物学、动物学、矿物学、化学等诸多学科的发展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该书问世后不久,很快就传到日本,以后又流传到欧美各国,先后被译成日、法、德、英、拉丁、俄、朝鲜等十余种文字在国外出版,传遍五大洲,被外誉为“东方医学巨典”、“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”。
《本草纲目》1596年左右首次刻刊于金陵后,于1607年传入了日本。因其极其丰富的文献资料,切实可靠的实践经验,先进的分类方法,广泛的学术内涵,深受日本众多学者的推崇,《本草纲目》被当作研习医学的重要的参考书。由于日本在文化和国情方面有众多地相似之处,《本草纲目》非常适应日本社会的需要,因此有力推动了日本的医药分离,唤起了日本本草学繁荣兴旺和各学派争鸣的鼎盛局面。
朝鲜与中医药亦有深厚的渊源,中医药与当地医学相结合,形成了朝鲜的传统医药学,古代称为“东医”。约于18世纪《本草纲目》传入朝鲜,受到朝鲜东医的欢迎,对朝鲜的医学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。1799年出版的《济世新编》中大量引用了《纲目》中的附方,李朝名医洪得周所著《一贯纲目》则是直接对《本草纲目》中的附方进行编辑而成的。1969年韩国保健卫生部规定11种古典医籍上的处方可由药厂生产而无须做临床等各种试验,其中有4种是我国古典文献,《本草纲目》即位列其中,足见其在朝鲜民族传统医药中的重要地位。
《本草纲目》传入欧洲要比传到日本晚了半个世纪,但其对欧洲日益兴旺的自然科学的发展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,尤其是在分类学、植物学、动物学等领域。1659年波兰人卜弥格将《纲目》中的植物部分译成拉丁文,并对其分类系统非常赞赏。1696年梯文诺把《本草纲目》译成法文后,其所采用的蕴含有“从无机到有机”、“从低等到高等”基本思想的自然属性分类方法,对法国的药物学和植物学分类产生了巨大影响。随后,这部巨著又很快被译成英文、俄文等,广泛传入欧洲大陆以及英美等国,成为各国学者热衷研究的对象。在对《本草纲目》的研习过程中,法国科学家不止一次地向巴黎医学科学院报告对《本草纲目》的研究成果,而英国皇家学院院士的有关纲目的研究的文章曾在著名杂志《药物学杂志》上发表。此外,英国伟大的生物学家达尔文也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获得了宝贵的精神营养,在达尔文的《进化论》中曾多次引证《本草纲目》中的段落。《本草纲目》传入德国后,立即在德国引起了研究中药的热潮,大药厂中多采用中国的生药标本,此外还有专门研究鹿茸及鹿的书籍。
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是我国有史以来被译为外文最多的著作之一。英国著名的中国科技史专家李约瑟将《本草纲目》称为“明代最伟大的科学成就”,并把李时珍与西方文艺复兴时的科学巨匠伽利略、凡萨利乌斯并列,都说明了《本草纲目》的重要历史意义。
值得一提的是,国内外第一部全文英译本《本草纲目》于2004年正式出版。该译本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罗希文经过20年时间的准备,10年正式翻译工作,独立完成的一部历史性译著。这部书的出版打破了《本草纲目》翻译工作由西方汉学家垄断的局面,使我国中医典籍的英译走在了世界的前列。该译本完全按照原书内容全文翻译,充分保持其原貌,有助于西方读者更好地领略中华古代文明的伟大成就,是《本草纲目》出版史上的又一件盛事。